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標題: [[轉]]*``*七月七日晴─�灨X* {完}【希望可以加入精華】[書面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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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之二  剪愛


「我們結婚吧!」那一夜,在她懷中流乾了淚,他語出驚人地說了這句話。

當時,她又驚又喜,質疑他的清醒度有多少。「你--確定?」

「我確定。」他異常堅決地點頭。

然後,她用力地抱緊他,換她在他懷中落淚\。

她知道就這樣答應他很不理智,也很清楚他只是在利用她,來牽制即將失衡脫軌的感情,但她還是願意嫁給他,以一生為賭注。

因為她明白,他已經走投無路了,半身懸在崖邊,他向她伸出了手,她沒有理由不去緊握,眼睜睜看他摔得粉身碎骨,就算--最後她會陪他跌落崖底。

愛情,本來就沒有道理,他因為愛,所以娶她,而她也是因為愛他,同時也成全他愛另一個女孩的心,所以嫁他。

沈天晴得知喜訊時,反應竟然出乎意料地平靜,平靜到近乎面無表情。

「你--沒什麼要說嗎?」就因為接受得太淡然,沈瀚宇反而不安。

「你要我說什麼?恭喜嗎?好啊,你想聽,我就說。恭喜你,親愛的『哥哥』!」溫溫的、沈靜的笑顏,看在他眼裡,只覺心慌……

近乎刻意的,他三番兩次讓劉心蘋在他房裡過夜。-

直到某天晚上,她突然來敲他的房門,問了他一句:「你是認真的嗎?確定要娶她?」

他視線定在某一處,不敢看她。「我以為,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。」

「好。」她點了一下頭,抬手緩慢的一顆顆解開衣扣,沈瀚宇被她的舉動嚇到,整個人彈跳開來,撞倒身後的台燈,雜物掉了一地。

「沈天晴,你在幹什麼?!」

「我已經沒有更多的要求了,至少這一夜,把我當一個普通的女人就好,反正你可以和不愛的女人上床,不是嗎?」

「沈天晴!你把我看成什麼?要是連自己的妹妹都能亂搞,我還是人嗎?」

「我不是你妹妹,你要我說幾遍?我不要當你的妹妹,你可以不愛我,但是我痛恨你拿兄妹當借口!」

「你是!在我心中,你永遠是我妹妹,不管你承不承認!」他重重喘了口氣。「把衣服給我穿好,立刻離開我的房間!」

「原來,我就連主動送上門,你都不屑一顧。」她輕輕笑著,笑得悲哀,穿回衣服,失神地離開。

沈瀚宇彷彿搾乾了全身的力氣,虛脫地跌坐在地上,矛盾地抱著頭。

他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,還斬不斷他們之間的糾纏嗎?是不是真的要他遠遠逃開,不再見她,才能徹底了斷?

在那之後,她有如變了個人,單純的生活突然多彩多姿起來,她不再推拒齊光彥的邀約,同時也不推拒其他男同學的邀約,他們對她有好感,她就大方接受,這些人的存在,讓她感覺到自己還是有人關心、有人在乎的。

短短半個月,已經讓沈瀚宇撞見好幾次男孩子送她回家,在門口吻別的畫面,而且都不是同一個人!

一開始還看得到齊光彥的人,到後來完全消聲匿跡,而她的交友關係卻更精彩絕倫,最後還讓他看見那個送她回來的男孩子將手伸進她上衣裡頭....

他差點衝出去殺人!

這一天,他們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衝突,他甚至口不擇言地說:「沈天晴,你一定要把自己弄得那麼賤嗎?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行為像極了妓女!」

「你憑什麼說我?你自己也乾淨不到哪裡去!為什麼你能玩,我就不能?就因為我是女人嗎?」

啪!

一記巴掌,是他給她的回報。

他希望打醒她,所以下手重得完全沒有留情。

她哭了,撫著熱辣辣痛著的頰,悲哀地告訴他:「這一巴掌,竟然就是你對我感情的回報……沈瀚宇,我會牢牢記住的!枉費我們認識了一輩子,你太不瞭解我了,你以為,我真的會在乎什麼女人的貞操嗎?貞操之所以重要,是因為要把它留給最重要的男人,如果這個男人不屑一顧,那我還拘泥什麼?既然你愛不了我,我只是想在別的男人身上尋找一點愛情的感覺,你沒有權利阻止!」

她的話狠狠打擊了他,楞楞看著她衝出家門,他甚至沒有力氣去追。

從小,大人們都說她叛逆,但她總是不在乎別人的觀感,是非分明,只求人不負我,我不負人。就像國小時,導師冤枉了她,她就和同學賭導師的內褲顏色,讓她春光大洩。

就連對自身的貞操,也只是因為她在乎的人在乎,所以她在乎。

她自有一套獨特的思考邏輯,誰都改變不了她,有時,他會覺得是他一手造就了這個愛恨分明的她。

而現在,也是他親手毀了她的愛情、她對人生的熱忱,她的每一句話,重重敲進心上,烙印腦海。

他所造成的傷害,是無力去彌補了,但是齊光彥呢?這傢伙在搞什麼鬼?他不是滿口說著有多愛晴嗎?為什麼放任她沉淪,卻袖手旁觀?

想到這裡,他隨後追了出去。



「幹麼?」齊光彥沒什麼好臉色地讓他進屋,連水也沒倒一杯。

「晴有沒有來你這裡?」

「怪了,她是你妹妹,又不是我的,怎麼討人討到我這裡來了?」齊光彥答得更諷刺。

「我和她發生一些不愉快……」說到這裡,沈瀚宇停下來看他。「你和晴到底怎麼回事,她最近的行為你都不管嗎?」

「怎麼管?」他挑眉,神情竟有些嘲弄。「我充其量也不過是她的眾多男友『之一』而已。其實,這樣也沒什麼不好,沒結婚前,大家都有交友的權利啊,就多交幾個,比較看看嘛,你不也是這樣?」

沈瀚宇臉色一沉,再遲鈍也感受得到他的敵意。「小齊,我在和你談晴的事,你不要字字句句都針對我。」

「有嗎?」他笑哼。「你真是雙重標準。自己玩過的女人不計其數,就沒想過會有報應,哪天自己的妹妹也會被人玩弄嗎?」

砰!茶几被撞倒,齊光彥跌坐在地板上,一管鼻血湧出,沈瀚宇緊握的拳頭還停在半空中,怒瞪著他。「這種話都說得出口,你要我怎麼相信你愛她、你會珍惜她!」

齊光彥滿不在乎地站起身,隨手揮去臉上的血漬。「換句話說,你比我愛她、珍惜她是嗎?那你去啊!為什麼要裝模作樣地把她讓給我,讓我當個出盡洋相的小丑?沈瀚宇,你虛偽得讓我想吐!」

沈瀚宇臉色一變,怒斥:「你鬼扯什麼!晴是我妹妹!」

「妹妹?有哪對兄妹會像你們這麼變態,動不動就抱在一起睡,哥哥結婚妹妹失魂落魄,就連我吻著她,和她做愛時,她都流著眼淚,嘴裡直喊你的名字!」

砰!沈瀚宇又一記拳頭揮了出去。「你要怎麼說我都可以,反正我早就是一灘爛泥了,但是我不許你污蔑她!」

「說說都不行?要真這麼在乎,為什麼不抓牢她,要讓她在別的男人身上尋求慰藉!」齊光彥脾氣也上來了,忍無可忍地還他左頰一記重擊。

沈瀚宇顛晃了下,咬牙忍住痛楚,與他扭打成一團。「我警告過你,不許\對她亂來的,如果你真的愛她,為什麼不能耐心等她、包容她--」

「因為我還有尊嚴,不管我再愛她,都不容許一個女人這樣糟蹋我的感情!我和她根本什麼都沒有,你以為一個女人在我床上,心碎地喊著另一個男人的名字時,我還做得出什麼事嗎?事實上,毀掉她的人是你,不是我!」用力吼出最後一句話,一記猛拳往他腹部重擊而去。

沈瀚宇踉蹌地跌坐地面,喘息著恍惚失神,再也說不出話來。

是他,毀掉她?!

齊光彥看他這樣,簡直火到最高點。「我都說成這樣了,你還不跟我說實話!沈瀚宇,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朋友!」

「你要我--說什麼?」他,早就無話可說了。

「說什麼?說你和小晴根本沒有實質的血緣關係!她什麼都跟我說了,如果你再死咬著身份當借口,愚蠢地放棄她,我會狠狠揍死你!」

他仰起頭,輕輕地重複:「她是我妹妹。」

「你、再、說、一、遍!」齊光彥磨著牙,準備殺人!

「她是我妹妹。」他逐字不漏,語調死寂地重複。

「沈、瀚、宇!」一把揪起他,舉頭正欲落下--

「她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。」這一次,多說了幾個字。

拳頭定格在半空,齊光彥見鬼地瞪著他。「你、你說什麼?」

「晴是被我家收養的,這點,我和她都知道,她唯一不知道的是,為什麼我爸要收養她?你不覺得很奇怪嗎?在那時,一個家境不算寬裕的家庭,生我一個孩子已經很勉強了,有什麼理由多收養一個小孩來增加負擔?」

齊光彥傻傻地鬆了手。「你是說--」

沈瀚宇退開幾步,跌坐在沙發上,將臉埋進掌中。「你以為我沒試過嗎?我比誰都愛她,如果可以,我為什麼要放手?你不是我,不會明白我從小看著她長大,一點一滴堆疊下來的感情有多深重,你知道她十五歲那年的生日,我想送她什麼嗎?是一輩子的愛和幸福!可是就在我告訴父親這個決定的時候,一記巴掌還有殘忍的真相,卻是我唯一得到的!

「晴從來就不是無父無母的孤兒,她的父親和我是同一個!不只是我,連我媽都被蒙在鼓裡。你能想像這件事一旦爆發開來,對我家的衝擊有多大嗎?媽媽是傳統的婦女,一輩子只知道為丈夫、兒女奉獻,在她付出了大半青春之後,才發現她換來的是一個對家庭不忠的丈夫,而這個對不起她的丈夫,還將背叛的鐵證放在她面前,日日看著、還疼惜著!她的無怨無悔瞬間成了最大的諷刺!沒有人有辦法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,所以我走了,媽媽也崩潰了。」

「現在,你還要我說什麼?承認我確實病態,愛上自己的親妹妹嗎?是,我愛她!比你、比任何人都愛,隨你說我骯髒也好、齷齪也好,這個亂倫的罪責,我已經承受八年多了,不差這一回!」

齊光彥啞口無言,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。「小晴……不知道吧?」

他搖頭,疲憊地閉上眼。「不要說,一輩子都不要說,這個罪我來扛就好,亂倫的罪愆很難捱,反正我的人生已經毀了,我不想再毀掉她。」

原來……他所有無情的舉動,只是因為情太深,想保住他最愛的女人。

「可是……這樣她會恨死你。」

他苦笑。「無所謂,就讓她恨。我只拜託你代替我好好守護她,把所有我不能給她的,完完整整地讓她擁有,總有一天,她會知道你才是她最好的選擇。」

儘管,永遠都不能以一個男人的身份,光明正大地愛她、擁有她,但是只要看到她燦爛無憂的笑顏,那便足夠。

他甘心將她交到另一個男人的手上,延續疼她、愛她的任務,看著她幸福、看著她繼續歡笑,到死也不讓她知曉,他對她付出了什麼樣的感情……

這輩子,他只會是她的兄長,在她無肋時,只要回過頭,他會一直在她身後,當她永遠的依靠:水遠的娘家、永遠的……哥哥。

他,只是哥哥。

只是……哥哥...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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咚!盆栽被撞倒在地面的聲響引起他們的注意,仰起尚未來得及掩飾淚水的臉望去,他和齊光彥同時倒吸了口氣,誰都反應不過來。

小晴……幾時站在門口的?又聽到了多少?

該死!他們該先把門關好,而不是只顧著幹架!

她臉色死白,一轉身,向外狂奔。

身後,兩個男人全楞得回不過神。

「快去追啊!她一向只聽你的話,都這時候了,你還在死守什麼顧忌?萬一她想不開怎麼辦!」齊光彥伸手推他,他猛然驚駭,拔腿追了出去。

晴會想不開嗎?

會,絕對有可能!當一個人用盡一生心力所構築的美夢被摧毀時,什麼事都做得出來,尤其是烈性如她!



這是夢!這絕對是一場可怕的夢,誰來告訴她,是他搞錯了?還是她聽錯了?這怎麼可能……

她和沈瀚宇是兄妹?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居然是她的親哥哥!這是什麼惡劣的玩笑?!

她縮在枝椏間,緊緊環抱住顫抖的身體,她覺得……好冷,一股無法克制的惡寒由體內泛開,寒透四肢百骸,她甚至……投懷送抱,一心想把自己給他……

原來,她滿心期待的美好愛情,只是不堪一擊的泡沫,她渾然不覺地遊走在禁忌邊緣,一失足就會萬劫不復,他用僅餘的理智在支撐著她的平衡,她卻沒領過情,甚至.…無知地怨恨著他!

她寧願什麼都沒聽到,寧願繼續無知下去,好過面對殘酷現實的打擊....

現在才知道,能夠無知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,他嘗過這樣的煎熬,所以不要她也步上他的後塵,他用這樣的心情在保護她,可是她卻什麼都不知道,她只是一直在用自己的無知為難他、傷害他……

「晴,你下來!」找遍了這附近所有能爬的樹,在發現蜷縮在濃密枝啞間的身軀時,他重重地鬆了一口氣。

他完全沒有任何的把握,只是憑著直覺,想起她從小到大的習性,只要遇到難過的事,就會找棵樹把自己藏起來……

聽到他的聲音,她差點摔下樹去。

「你抓牢點!」沈瀚宇驚吼,心臟差點被她嚇出胸口。

「你……你走開……我不要看到你……」她狼狽地背過身,把自己藏在枝葉間,不讓他瞧見。

她沒有臉見他!

「我知道你怨恨我的隱瞞,不管怎樣,你先下來再說。」

「我不要,你走開--」她有什麼資格怨恨他?是她的存在,造成他的家庭破碎,她終於領悟媽媽說那些話的意思。

是她執意愛他,逼走了他;也因為違反倫常的感情,爸爸大受打擊,一病,就再也沒好過;還有媽媽的詛咒和怨恨……

她說,她毀了她的家庭,她會不得好死……

現在才知道,她的罪孽好重,那些苦都是她該受的,她從來就沒有資格大喊無辜……

如果沒有她,他本來可以有很美好的人生,這些都是她的錯,是她毀了他的人生,該怨恨的人是他!

「好,你不下來是不是?我上去!」沈瀚宇言出必行,挽起袖子往上爬。

「不要!」她驚喊,阻止不了他,又不知道該怎麼辦,眼看著兩人的距離逐漸縮短,她沒勇氣面對他,心慌意亂地往後縮,一不留神,栽下樹去,沈瀚宇連考慮都沒有,第一時間伸手拉她,卻沒來得及穩住自己,與她一同跌了下去。

下意識裡,他緊抱住她,用身體保護她,落地的剎那,撞擊的痛楚幾乎令他痛昏過去。

「晴,你有沒有怎樣?」他咬牙問道。

她害怕地睜開眼,看見他手臂上大片擦傷、瘀腫,有一道傷口還流著血……

眼淚\再也止不住,一顆顆滾落下來。「你為什麼不先保護好自己?我每次都只會拖累你,從小就是這樣……」

小時候害他摔斷腿,長大了還是讓他受傷,連人生都被她拖累了,甚至連親生父母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……她把他害得好慘,這樣的她,哪裡值得他再去拚死維護?

「如果保護不了你,我不需要把自己保護得太好。」凝視著她的淚眼,他輕聲說道。

所以,如果今天她跌下的是萬丈深淵,他也會毫不遲疑地陪她墜落?!

她咬著唇,泣不成聲。

沈瀚宇無言地將她收攏入懷,他靜靜擁抱,而她靜靜流淚,誰都沒起身,月色殘光照在他們交疊的身影上,流洩淡淡酸楚的溫存--

「我讓你很難過嗎?」不論是他隱瞞的真相,還是他與心蘋結婚的決定。

她埋在他胸前,只是專注流淚。她不須回答,因為答案誰都清楚。

「我希望你明白,你對我來說,比我自己更重要,所以我不惜一切都要保住你,不管我做了什麼,目的都只有這一個,你懂嗎?」他不再隱瞞,敞開心事讓她看見。

她點頭,再點頭,發不出聲音。

「如果,我不結婚,你是不是就會好過一點?」他撫著她的發,輕問。

她愕然仰首。

「如果這是你希望的,我可以一輩子不結婚。」只要她不受傷害。

「不可以!心蘋姊是個好女人,你不要放棄她!」她已經連累他半輩子了,她不要他連最後可以掌握幸福的機會都錯過。

「可是你--」

「你不結婚,並不能改變什麼--我們是兄妹!不是嗎?這是你一直告訴我的一句話,現在我懂了,我懂你在說這句話時的無奈和悲傷,也諒解你的選擇,這樣做對大家都好,所以你去,我不會怪你。」

「晴……」看著她強忍眼眶的淚\,佯裝出笑臉,他難受得說不出話來。

「我沒有關係,真的。只要你結婚,我就會死心,這不是你當初這麼做的目的嗎?那就不要改變它。你一向都很理智的,怎麼現在反而猶豫起來了?」

  是啊,他一向都很理智,因為還得保護她,不得不清醒,現在反而由她扮演起這個角色,他比誰都清楚,這角色有多苦、多難……
  「好,我聽你的,但是晴,有些話,你要好好記在心裡,無論何時,都不許\忘。」
  「什麼話?」
  他稍稍鬆手,讓她枕著他的肩,同看星空。
  「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教你看天文,你曾說過,我就跟我的名字一樣,像是片浩瀚宇宙,而你只是宇宙之下小小的一方晴天,有時你覺得和我比起來,你好渺小,這輩子都只能活在我的羽翼下,永遠離不開。其實,你有沒有想過,浩瀚宇宙再大,也只有地球能讓生物存活,至少目前人類智慧探索到的是如此,我所有的生命力都留在這片晴空當中,你是我所有的寄托,又怎麼會是渺小的?不管我在哪顆星球停留,都是荒蕪的,所以你得為了我,好好護住這最後的生命力,好嗎?」
  她,是他生存的動力和希望!
  懂了他的意思,她含淚而笑。「我答應你。」  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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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之三  別離


他和劉心蘋的婚禮仍是如期舉行,在一座小教堂當中,只有雙方少數親友觀禮,正式成為夫妻。

劉心蘋出身望族,家裡希望能夠為她舉辦盛大熱鬧的婚禮,但沉瀚宇推說工作忙,捨掉繁文縟節,一切從簡,而劉心蘋一切全依他,讓父母對她頗有怨言,但是她不在乎,排場不重要,重要的是,嫁的人是誰。

齊光彥與沈天晴成了婚禮上的伴郎與伴娘。

看著他為心蘋姊戴上戒指,這一回,她沒落淚\。

因為,她要笑著看他迎接幸福。

因為,她要一個人好好走下去,替他護住最後的一片晴空。

她,會像她的名字一樣,活出朗朗天晴。

誰都沒留意到,俯下頭親吻新娘的新郎,目光是停留在伴娘身上,淚\水無聲墜跌,只有她,清清楚楚看見了。

他的心,她懂,不管外在形式、相聚還是分離,那都不重要了,因為他們的心靈從來不曾分開過,世俗不容他們相愛,所以他們以靈魂相依。

花了好多時間,她終於懂了這一點,所以今天她可以笑著祝福。

她要他過得好,她最親愛、最親愛的哥哥。

入夜了,今晚是哥哥的新婚夜,他的同事以及大學摯友吵著要鬧洞房,有人提議買十幾二十個小鬧鐘,設定成不同的時間藏在房裡不同的角落,每隔半個小時響一次,讓新人疲於奔命,虛度春宵。聽說這惡毒手法是由網路上學來的,她沒有跟著起哄,趁他們沒留意時,悄悄找出每一個鬧鐘。

現在的他,應該正擁著新婚妻子,度過最寧靜溫存的新婚夜吧?

她相信,心蘋姊會以她的溫柔,撫慰他疲憊滄桑的身心……

只是……好孤單,在這樣的夜裡,特別覺得無助,好像又回到十五歲那一年,逼尋不著他時的心慌……

這樣的感覺很不該,她明知道她從來都沒有被拋棄,他的無奈和她一樣深,她怎麼可以埋怨?怎麼可以想流淚?忍了一天的心酸,全在這時破柙而出……

「宇……」因為知道他不會聽到,她放任自己,一遍又一遍,讓那纏綿的音律繞在舌尖,重溫愛他的心酸與甜蜜。

「這次,是你要下來,還是我上去?」樹底下,傳來低沉瘖啞的嗓音。

她驚愕望去,不敢相信他會出現在這裡。

「你來做什麼?」他這個時候,不是應該在飯店裡過他的新婚夜,明天按計劃去度蜜月嗎?

「你這樣喊我,我能不來嗎?」

「你回去!去陪心蘋姊,我不需要你--」她心慌地趕他,怕再多猶豫一秒,她會任性地留下他,不讓他走。

「你說謊。」他不為所動,定定望住她。不需要他,不會用讓人心碎的聲音,一聲聲地喊著他。

「你不下來,我上去。」

「哥,你不要--」來不及了,他已經付諸行動!

她不敢移動,也不敢再出聲干擾他,怕他分神。比唸書她或許沒他拿手,但是比爬樹,他絕對不比她俐落,這輩子他就為她爬過兩次樹,也跌了兩次。

好不容易看到他安全到達,她鬆了口氣,撲上前用力抱住他。「我發誓,我真的再也不爬樹了!」她好怕他又跌下去,她再也不要讓他爬樹來找她了!

他淺歎,柔柔撫著她的長髮。「你知道,我一定會來找你的,不管你躲在哪裡。從小到大,不都是這樣嗎?」

是啊,從小到大,一直都是如此,不管躲到哪個角落,只有他能夠找到她,把在外頭野了一天的她拎回家吃飯。

一回到他的懷抱,就再也離不開,埋在他胸前,鼻頭酸酸的,雙手戀戀不捨,放不開。她悶聲道:「你應該去陪心蘋姊,我們這樣--對她好不公平。」

「我沒有辦法,我想見你。」一整晚,他滿腦都是她離去時,那雙空寂落寞的眼神,他也知道不該,但是他壓抑不住飛奔向她的衝動。

她吸吸鼻子,忍住心酸。「那心蘋姊怎麼辦?她已經是你的妻子了,你不能--」

「我知道!所以今晚是我最後一次放縱自己,過了今晚,就真的只是兄妹了,所有的感覺都要牢牢地收起,我當我的好丈夫,你追尋你全新的美好人生,淡淡的手足之情是唯一能留下的……你還忍心在這個時候趕我走嗎?」

「不想!」她悶悶地送出話,小臉依戀地廝磨著他的胸膛。

她懂他的意思,今晚,面對最真實的自己,沒有道德的牽制、身份的考量,將違背倫常的罪愆遠遠拋在身後,這一刻,他們只是單單純純的男人與女人,以心相依。

算她自私好了,心蘋姊還有一輩子的時間擁抱他,而她,卻只剩今晚了。

「會不會冷?」

她搖頭。「不會。」有他在身邊,她永遠不會冷。

他背靠著樹幹,將她密密摟在懷裡,她的雙手圈在他腰際,傾聽著他的心跳,貼靠著、倚偎著,就像是對纏綿了一生一世的愛侶。

「那你會不會不舒服?」她是靠在他身上,被他呵護著,但是他就不一樣了,坐在樹上、靠著枝幹的滋味不會美妙到哪裡去。

「不會。」他同樣回答。和她在一起,哪裡都是天堂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「晴,有樣東西給你。」

「什麼?」頸膚一陣冰涼,她低下頭,一條銀鍊繫上頸間,是兩顆鏤空重疊的心形墜飾,小巧精緻,在月光下閃動著幽淺流光。

「同心鍊。本來打算在你十五歲生日那年送給你的,並不值多少錢,明知道再也沒機會送出去,卻還是捨不得丟棄它,一直保留到今天。現在,我把它交給你,就當是紀念。」

同心鍊、同心鍊,永結同心。

他對她從來就不是表面上的無情,他愛她的歲月比她想像得更早、更久。

她偎著他,胸臆間熨貼著同心鍊,以及他與她,互動的心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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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好可惜,這棵不是楊桃樹,我現在好想吃楊桃。」她喃喃低語,多想再次重溫那年無憂純淨的情懷--

「我們現在去買。」他坐直身,當下就要拉她下去。

「不要啦!」她趕緊拉住他。「我隨口說說的,現在又不是楊桃的產季,而且又那麼晚了,時機不對。」

沈瀚宇沉默了。

小小一顆楊桃,讓他領略了愛情的滋味,可是也一如她所說,他們愛錯了時機。

身份不對、方法不對、地點不對,相愛時機,也不對。

所以,他們永遠只能嘗到,酸酸澀澀、難以入喉的楊桃滋味。

她握住胸前的銀鍊。「哥,你會過得很幸福吧?」

他回眸,無法答覆她。

「心蘋姊很愛你,我相信有她在身邊,你一定可以過得很好。過去那一段,錯都錯了,我們都把它忘掉,各自重新開始,好不好?」

「……你忘得掉嗎?」

「嗯!一定可以的。」深怕說服不了他,她用力地點頭,再點頭。

「夠了!」他捧住她的臉,對上她淚\光閃動的眸子。

「答應我,哥,你一定要過得很快樂、很幸福,連同我的分,一起幸福下去,這樣,我才能死心……」

「連同你的分?那你呢?」

「我也會找到我的幸福,你不要擔心我。」她強忍酸楚,說著違心之論。

「是光彥嗎?」

「或許。你不能否認,他對我真的很用心,除了你,就只有他對我最好了。」

「你會像愛我那樣,把所有對我的感情……都給他嗎?」

「我會!你也要這樣做才可以,心蘋姊值得。」

他閉了下眼,強自壓抑地點頭。他沒有資格抗議什麼,這是最好的結果了!

「宇……」她心疼著,輕撫他沉痛的面容,他不去思考,將她緊攬入懷,絕望地吻住她。

這是最後一次,他放縱自己的感情,在彼此交融的淚\水中擁吻,同時嘗到他與她鹹鹹的淚、炙熱的唇。往後,在沒有她的人生裡,他永遠會記住這一晚,有個女孩,與他交換這輩子最刻骨銘心的吻。

無法告訴她的是,不管這一生他會有多少女人,心中最深的摯愛是她,同時,卻也是他這輩子永遠不能擁有的人。

他放手,不是怕毀了自己的人生,而是想保有她的人生,她還有無限可能,有太多男人等著愛她,她會找到更好、更適合她的,而他會永遠將她放在心中,永不忘懷這一生,他曾如此深愛過一個女孩。

這樣就夠了,他並不遺憾,至少這一刻,她還愛他。



她不知道新婚夜失蹤,一夜不回的他,後來是怎麼向心蘋姊解釋的,也或者什麼解釋都沒有,不管他做了什麼,心蘋姊只是一貫的體諒。

但,她是看在眼裡的,她是他們之間的一個阻礙,儘管心蘋姊什麼都沒說,默默包容。她比誰都清楚,只要她還在的一天,他們就永遠沒有辦法過正常的夫妻生活。

於是,在下一個學期開始時,她告訴沈瀚宇,她要去學校住宿。

「家裡住得好好的,為什麼要搬去學校宿舍?住在外面多不方便。」

「我在家裡,你更不方便吧?」她眨眨眼,若有所指地輕笑。「家裡隔音效果實在不太好,我搬出去以後,就不用再讓大嫂『消音』了。」

沈瀚宇不為所動,眉頭皺起。「不要跟我嘻皮笑臉,我不是不瞭解你。」笑得那麼假,她是在騙誰?

她放棄撐得牽強的笑容,歎了口氣。「不然你要我怎樣?待在這裡,對我真的就此較好嗎?答案你很清楚!既然早晚都要放手讓我走,你現在還在拘泥什麼?」

「我……」他被問住了,答不上話來。

「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,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的話。」她補上一句。

「一定得這樣嗎?」能割捨的,已經什麼都割捨了,他只是想看著她,知道她過得好不好而已,連這樣都不行嗎?

「如果你真的為我好,就讓我去,好不好?」見他愁鬱不語,她又道:「而且我又不是走了就不回來,寒暑假我還是會回來住啊,到時可能又要委屈你禁慾了,我要求良好的睡眠品質。」

她都說成這樣了,他再不願,也只能放手。

事情成了定局,但是交換條件是要她辭去原來的打工職務。現在的他收入穩定,經濟狀況許\可,沒必要讓她這麼辛苦。

就這樣,她搬去學校宿舍,開始她單純的學生生涯,和同學上圖書館找資料,聊聊校園八卦,偶爾也看得到她和齊光彥牽著手一同出現,等到假日空閒時,回家陪兄嫂吃頓飯,知道他們過得好,才能真正放心。

大三下學期,期中考剛考完,一時興起,回家繞繞,放鬆緊繃的心情。

「嫂,你在煮什麼?大老遠就聞到香味了。」一進門,她將鑰匙擱在茶几上,丟開背包往廚房鑽。

「小晴,吃過飯沒?」劉心蘋一邊洗菜,微笑著向她打招呼。

「開玩笑,都要回家了,當然是打算空著肚子來吃垮哥。」

劉心蘋輕笑。「吃不垮的,你哥還求之不得呢!」

「我知道啊!」她挽起袖子。「你在煮什麼?我來幫忙。」

她停下準備切菜的手,關心地問:「大嫂,你和哥--還好嗎?」

劉心蘋扯了扯唇角。「還好啊!你有空也多回來走走,瀚宇很掛念你。」

「可是我覺得你怪怪的……是不是有什麼事情?你不要瞞我。」總覺得今天大嫂心事重重的……

劉心蘋頓了頓,關掉水龍頭。「學術研究的事,你哥有告訴你嗎?」

她一楞,搖頭。「什麼學術研究?」

「國外有個醫學機構在邀約,原本的人選並不是他,後來聽說那位醫師為了女朋友而放棄,院方希望他去,但是他說,他沒必要頂替別人不要的,沾這種光並不值得驕傲。其實,他根本不是會拘泥這種小節的人,誰都知道那只是借口,他是放不下你。」

「你跟他談過嗎?」

「談過,但是他根本聽不進去。」劉心蘋歎了口氣,眉心淡顰。「你們的感情有多深厚,我很清楚,他放不下你也是人之常情,我只是……替他惋惜。」

「你們吵架了?」

「這一去,多少年很難預估,有你在,他怎麼可能走得開?他的心情和那個放棄機會的醫師是一樣的,結果,我一碰到他的致命傷,他就動怒了……」

說到底,又是因為她嗎?

她心情沉重,問出口:「你要我去勸他,是嗎?」

「對不起,小晴,我知道這樣的要求很自私,但是現在只有你能說服他了,這個機會真的很難得,多少人搶破了頭,他卻說放棄就放棄……」

「不要這樣說,要不是因為我,你們也不會鬧得不愉快,該說抱歉的人是我。」要不是她,大嫂可以得到更完整的丈夫,解鈴還須繫鈴人,她知道該怎麼做。

劉心蘋搖頭,苦澀一笑。「我明知道情況是這樣,還是決定要嫁他,就沒什麼好怨的了,我早就做好包容一切的準備。」

「不會更糟的,我會說服哥,讓你和他到另一個沒有我的地方重新開始。但是你一定要相信哥,我和他沒有開始,也不需要結束,丈夫是你的,沒人搶得走,就算是我也一樣,能夠給他幸福的人只有你,我是這樣認為的,你也必須如此深信才可以。」

「小晴……」在她溫柔寬容的眼神下,劉心蘋在她面前感到自慚形穢,頭一回覺得自己好狹隘膚淺。她怎麼可以怨懟小晴故意霸住沈瀚宇的心,讓他走不開呢?她一定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,今天才會對她說這番話吧?

沈天晴淺淺笑了。「請你讓哥快樂,這是我唯一要求的。」說完,她轉身離開廚房。

劉心蘋楞楞地,看著她的背影,一瞬間恍然明白--

原來--小晴才是那個最愛沈瀚宇的人!雖然她從來不曾真正擁有過他,但是對他的感情,從來就不比任何人少,甚至,就算是她這個當妻子的也一樣!

如果不是血緣開了他們一個大玩笑,今天,他們應該會是世上最幸福、最相愛的一對吧?



那天,他們經歷了一場爭執。

她要他好好考慮自己的前途,但是對他而言,再美好的前途,都不及一個她重要。

「我答應過爸,只要我還有一口氣,就會好好照顧你!」一直到後來,他逐一回想,才明白許\多年前的那個晚上,父親語重心長對他說的那些話背後的深意。

在當時,他以為那是托付終身,後來才知道,是父親清楚自己的健康出了問題,也預料到這個家早晚會容不下晴,在父親走後,他就是她唯一的血親了,才會要他好好保護她。

可是他卻因為身世的衝擊,選擇一走了之,讓她平白受了太多委屈,他絕對不會再犯相同的錯誤,因為他無法預料,這次要是再離開她,下次回來,看到的會是怎樣的她!

她這個人就算受了苦,為了不為難他,也會隱忍著不說,他永遠記得母親去世時,與她重逢的情景,這種感覺,一次就夠痛到骨子裡了,他絕對不要再來一次,絕不!

「我這麼大了,不需要你照顧啦!就算要照顧,也還有齊哥啊!大不了我答應你,每個月定期寫信,有事一定打電話告訴你,行了吧?」

「我不相信你。」他完全不給面子。

「你!」她為之氣結。「沈瀚宇,你不要逼我生氣哦!」

「我就是逼你生氣又怎樣?」他是哥哥,她能教訓他不成?

可--惡!她火大,抓起枕頭朝他砸去。

被砸個正著,沈瀚宇怒瞪著她。「沈天晴,你--」

她不馴地昂首,回瞪他。

一秒、兩秒、三秒。他歎了口氣。「沒有用的,你就算逼我生氣,我還是不會去。」

她深吸了口氣。「好,那我們誰都別生氣,冷靜下來談。你要我怎樣保證才肯去?」

「你怎樣保證我都不會去。」抓來看到一半的書,懶得和她多費唇舌。

她隨後抽掉書,扔在旁邊。「好,你不走,那換我走,下學期我就申請看看學校有沒有什麼交換學生的,萬一我客死異鄉,罪過你要背。」

「你再說一遍。」沈瀚宇站了起來,一拳重重捶上桌面。

「說一百遍都沒問題,你敢揍我嗎?」

劍拔弩張的氣氛持續半晌--

沈瀚宇洩氣地揉揉額際。「你難得回來一趟,就為了趕我走嗎?我這麼礙你的眼?」他很受傷。

「對,你就礙了我的眼。你不知道我也很想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,過我精彩的人生嗎?你時時在我眼前晃,要我怎麼重新開始?我想要一個全新的人生,而那個人生,不需要你。」

明知她只是在用話激他,但他還是被打擊到了。

她,不需要他,所以,她要他走。

他在她的人生中,已經是多餘的了……

「你確定嗎?」真的……再也不要了嗎?

「原諒我這樣說,但這是事實,而我也不想看到你為了我耽誤自己的前途,那是沒有意義的,你不是答應過我,會多為大嫂想想嗎?可是我看到的並不是這樣。哥,你是個有擔當的男人,說話要算話,不要讓我對你失望。」

「……」沈瀚宇背過身去,看著窗外不說話。

「哥?」

「我還能說什麼?」她都說成這樣了。

她是他的致命傷,一旦她鐵了心要說服他,他是無力招架的。

「你真的--會過得很好嗎?」

「我以童子軍的名譽發誓!」她舉出三根手指頭。

「省省吧,你從來就不是童子軍,拿別人的名譽發誓,算什麼好漢。」

「反正你相信我嘛!」

「一個月一封信,兩個月最少一通電話,我會算時間,遲了我會立刻回台灣,做不做得到?」

「沒問題!」她連連點頭。

他忍不住又是一陣歎息。「你倒很瀟灑,一點都不難過。」

「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事啊,又不是生離死別,你還會再回來的嘛,不要一副見不到我最後一面的樣子好不好--」

「不要亂講!」他驚斥!說不上來為什麼,在這時聽到這句話,讓他心驚膽跳,有股很強烈的不祥預感……是心理作用嗎?

「我隨口說說的,你不要緊張啦!」她感到歉疚,伸手安撫地握住他。他一反掌,拉過她緊緊抱住,臉頰摩挲著她的髮頂。

「不要騙我,知道嗎?不然,我絕對不會原諒你。」

「嗯。」她輕輕點頭。

其實,他錯了,她不是不難過,只是把淚\流在心底,不敢讓他看見。

失落的歎息悄悄吞回腹中,他這一走,今年她的生日,他又得錯過了  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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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之四  思念


一個細雨綿綿的下午,沈天晴送走了生命中最親、也最愛的男人,從此,獨自過回一個人的生活。

臨上飛機前,沈瀚宇將她的手放到前來送機的齊光彥手中,對他說:「我把妹妹交給你了,好好照顧她,我回來時,她要是少根寒毛,你小心我的拳頭!」

齊光彥點頭允諾。

她目送著他一步步走出她的生命,直到再也看不見,她輕輕抽回手,向齊光彥輕輕說了聲謝謝,率先走出機場。

他懂她的意思,謝謝他的配合,沈瀚宇走了,他們也不需要再演戲了。

她會和他同進同出,也只是想讓沈瀚宇安心而已,她從來就沒有打算拋棄那段感情,她騙了沈瀚宇,騙了所有的人,為的只是讓他能夠放心地走,開創他全新的人生,而她,在沒有他的餘生,默默追憶。

所有人,包括齊光彥、甚至是她最愛的那個男人,大概都料不到吧,她對他竟用情如此之深。

沒有沈瀚宇的日子很平靜,沒有什麼大風大浪,幾乎可以說是平淡到幾近無趣了,只有每次坐在書桌前寫信給他時,才能感覺到心的起伏與跳動,但是她又不敢把信寄得太頻繁,怕流洩出思念的痕跡讓他察覺。

哥,我好想你。

這一句話,只能一遍遍在心裡低回,不曾化諸文字。

滿篇的家書,謹慎地挑著日常瑣事來寫,告訴他,她日子過得有多精彩、多快樂,要他別掛心,從不敢任性地訴說思念。

一年、兩年過去了,除了每年農曆春節來去匆匆外,只能靠書信與電話聯繫。

畢業之後,她在美術館找到一份待遇不差的工作,但他還是定時匯來生活費,她抗議過,但他不為所動,說她要是嫌錢太多,可以存下來當嫁妝。

十五歲那年,他們分離;十八歲那年,她去見他;二十一歲那年,母親辭世,他歸來;二十四歲這年,他結婚,帶著新婚妻子遠赴重洋……

今年,她二十六歲了,再等一年,她可以期待另一次刻骨銘心的重逢嗎?

現在,她偶爾也會提筆畫點東西。去年他的生日,她就是畫了一幅記憶中的畫面,寄給他當生日禮物,畫中,他與她背靠著背坐在窗邊,窗外細雨斜陽....

他說,這樣的雨後會有彩虹。

最後是不是有彩虹,她不記得了,只記得她就是在那一天……吻了他。

好奇怪,她發現年紀愈長,反而愈常想起以前的事,尤其是那一段在鄉下,有他相伴的日子,純真,無憂。

只要想起他,她就會有滿滿的衝動,想提筆將它記錄下來。或許\是害怕吧,怕她有一天會老得什麼都記不起來,所以她要趁還記得的時候,將它保留下來。有人說,因為心中的感動很滿很滿,所以用文章揮灑滿篇感動,現在,她終於懂了這種感覺,她現在就是有很滿很滿的感動,所以用圖畫表達。

就這樣,關於年少記憶的作品愈來愈多,一幅幅全是繞著那個溫柔男孩打轉。直到有一天,館裡辦展覽,館長與她約好到家裡討論細節,不經意發現了那些圖,驚為天人。

「我不曉得你有這麼高的繪畫天分,在我館裡當個小職員實在太埋沒你的天分了。」館長抓著其中一張油彩畫左瞧右看。

「畫中這個俊俏的男孩,是你很重要的人吧?我看你每一張圖都是以他為主軸。」

她只是淺笑不語。

後來也不曉得是怎麼演變的,館長為她引薦國內知名畫家,積極幫她籌備舉辦展覽事宜……

一直到現在,她都還很茫然。她從不以為自己的畫有什麼特別值得注目的地方,更不曾想過繪畫天分這回事,但是他們說,她的畫有一種震撼人心的因子,她揮灑在紙墨上的不是色彩,是情感,所以他們看到的也不是畫,是深沉的情感。

這陣子為了展覽的事,有許\多細節要忙,還要交出足夠的作品,令她嚴重睡眠不足,有幾次畫到一半,視線突然一陣模糊,她想應該是太累了,休息一陣子就會沒事。

這一天,接到齊光彥的電話,想起好一陣子沒見面,約了一起吃飯。

現在的他們只是朋友,她清楚地告訴過他,不想再和任何人在感情上有交集。但是他說,他答應過哥哥要照顧她,受人之托就要忠人之事。

雖然他嘴裡不說,但是她知道,他一直在等她……

吃過飯後,他們興之所至地逛街,她想起要買些繪圖顏料,順路繞到美術用品社,在過馬路時,雙腿彷彿一瞬間失去了力氣,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,跌了下去。

「小晴,你沒事吧?」

「我……」那一瞬間,視線是模糊的,只有一片霧濛濛的白光,她伸手摸索他的位置,找到他伸出來的手,靠著他的力量站起。

「小晴?」他覺得怪怪的,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。

「不要晃了,再晃還是五根手指頭。」視線恢復清明,她輕輕吐出口氣,感覺雙腳比較使得上力。「我知道你要問什麼,我只是最近太累,有點體力不支而已,忙完這一陣子我會好好休息的。」

齊光彥搖頭。「我看不妥當,醫院就在前面,去檢查一下好了。」

「不要啦,又沒怎樣,你不要浪費醫療資源。」

「大不了我出錢,確定沒事不是更放心嗎?你要再有意見,我直接打電話向你哥告狀,說你不乖。」=

一搬出沈瀚宇,她只能乖乖閉嘴。

沒辦法,這三個字是她的死穴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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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Multiple Sclerosis?」

坐在一旁陪她等報告出爐的齊光彥,乍然聽到陌生名詞,抓了抓頭髮,一臉茫然。這什麼東西啊?聽都沒聽過。

「中文名稱叫多發性硬化症。」

還是不懂。「那會怎樣?和感冒差不多嗎?吃藥多久會好?」

「呃?」醫生滿臉黑線條。

光看醫生的表情,他就知道他問了個蠢問題。

回頭看見沈天晴茫然失神的表情,他問:「看來你聽過,要不要解釋一下?」

「基本上,多發性硬化症算不上是遺傳疾病,但是可能和基因有關,也就是說,親族中有人患過此病,機率會比較高。」醫生發揮專業素養,向他解釋。

沈天晴恍惚地點了下頭。「我爸--就是死於多發性硬化症。」

「什麼?會死人?」唬、唬爛他的吧?「那、那她……」

「不一定,視個人狀況而定。有些人會頭暈、疲勞、抽筋、視力模糊,吞嚥困難,四肢無力,更糟一點,可能會下半身癱瘓,完全看不見任何東西,這得看她病情控制得如何。」

這麼嚴重?!齊光彥傻眼,說不出話來。

「所以你們要先有心理準備,有什麼事沒做的,把握機會,目前這種疾病還沒有找到根治的方法,所以,我們也不能保證--」

「媽的,什麼叫不能保證?!」齊光彥火爆地拍桌叫喝。這蒙古大夫的意思是說她會死嗎?

「光彥--」她神色空茫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
「什麼事?小晴。」他趕緊繞回她面前。

「不要……」

「什麼?」他傾耳,捕捉她輕細的音浪。

「不要……告訴哥。」

「都這時候了,你還滿腦子只顧著他!」齊光彥不由得火大起來。她能不能自私一點、多愛自己一點啊!她這個樣子……真他XX的讓人心痛!

「不要告訴哥……」她喃喃重複。「拜託,不要讓他知道……我不要……耽誤他……」微弱的力道揪扯著他的衣服,心慌地說了一遍又一遍。

「好,我不說、我不說,你不要緊張!」他一張手,用力抱住她。

她鬆了口氣,擠出虛弱的笑花。「他好不容易,可以過平靜的生活,我不要……不要再成為他的負累……不可以……」

她不記得那天是怎麼回到家的,在床上睡了一整天,齊光彥也在她身邊陪了她一整天,寸步不離。那些絕症病患在得知自己病情時都是什麼樣的心情,她無從得知,奇怪的是,睡醒之後的她,居然能夠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,思緒從來不曾如此清明過,許\多以前沒想過的事,全都浮上腦海。

她很認真地告訴眼前的齊光彥:「你是一個很好的人,你對我的用心,我都感受到了。對不起,我的心太滿,已經沒有空間容納你了,如果我先遇到你,一定會愛上你的。」

「笨蛋!不必這麼早就交代遺言!」他難過得說不出話來,抱著她掉淚\。

他看起來比她還無法接受她的病情,他說,她這輩子不曾快樂過,老天爺一直在玩弄她的人生,他替她不平。

誰說的呢?她快樂過啊,認識了哥,就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一件事了,她從來就不曾後悔走過這一段。

她還有很多事沒做,沒有多餘的時間沉浸在悲傷和怨天尤人當中,她要趁還能畫的時候,好好將生命中最美的那一段記錄下來,因為有一天,她會連畫筆都拿不起來……

別人或許\不懂,但是哥,他一定會懂的。

她希望他看到這些畫之後,能夠支撐著他熬過失去她的悲傷。

生命會結束,但是這一段段最美的回憶、最純淨的感情,卻留了下來,陪伴著他。他不需要難過,因為他們親密的從來就不是肉體,所以不管他們人是不是在一起,靈魂始終不曾分離過,這一點,他與她都很清楚,擺\脫了肉體與世俗的規範,超然的心能夠更自由的愛他。

這或許\是上天賜予她,最後的慈悲……  



英國.倫敦



沈瀚宇站在窗前,觀賞窗外絲絲細雨。

多雨的倫敦,一年四季少有晴天,他懷念台灣的陽光,以及--他生命中那片小小晴空。

晴--她現在還好嗎?

他無時無刻都有飛奔回台灣的衝動,但是她說,她要過新生活,他的存在會阻礙到她追求幸福的腳步……

就為了這句話,他壓抑著,不敢任性。如果這樣能讓她平靜,他是該走得遠遠的,小心收拾好滿溢的思念,不能、也不該再去干擾她。

近來的陰雨綿綿,讓他想起她的生日又要到了。台灣的天氣如何呢?依往年經驗去猜,十之八九又在下雨了吧?

她老是在盼著天晴,讓他帶她出去遊玩,度過最快樂的生日。現在呢?她還在期待嗎?還是--現在已經有另一個人陪在她身邊,她早忘了那個最原始純真的期盼?

是啊,光彥會陪著她的,她會有一個最甜蜜的生日,不需他操心了……

回過身,目光定在桌面上的信件,他斂眉凝思。

她答應過,每個月一封信,近三年來,固定會在十五號收到她的信,從沒有例外過,這個月卻整整遲了一個禮拜,是她忘了嗎?

他挑了幾封觀看。每次收到她的信,總要反覆讀上數十次,內容早已倒背如流。晴的字體很漂亮,工整娟秀,看得出她一筆一劃很用心地在寫這些信,可是近幾個月,字體愈來愈潦草,最後的兩封還是用電腦打字。

她說,是因為最近太忙了。辦畫展的事,她很得意地告訴了他,然而太多事令她焦頭爛額,覺得二十四小時不夠用,如果不是怕他飛回台灣扁人,還真想寫E-mail比較快,省時省力又省郵費……

她一直想讓他覺得,她日子過得很充實、愉快。

他回信時,特別叮嚀她別累壞了自己。

可是,真的有這麼忙嗎?忙到連寫信給他的時間都沒有?

這是不是代表他在她心中已經逐漸淡去?

最近老是心神不寧,有種--很不好的預感。

輕輕的敲門聲傳來,他將信折好放回信封。「進來。」

鐘點女傭看了看他。「先生……又在看妹妹的信了?」

「嗯。」他淡應。「這麼晚了還不回去?」

「那個……嗯……有件事,可不可以問你?」他看起來很重視這名親人……

他疑惑挑眉。「問吧!」

「先生是學醫的,那,你知道什麼是Multiple Sclerosis嗎?」

「Multiple Sclerosis?!」收好信,他偏頭回視。「多發性硬化症,這病很麻煩哦,它是一種中樞神經系統方面的疾病,因為我們神經纖維的外層叫『髓鞘』的物質受到破壞而引起的;也算是自體免疫系統疾病,由於免疫系統無法分辨自體細胞與外來侵犯物而攻擊身體內的組織,白血球會通過血腦障蔽進入中樞神經系統中攻擊髓鞘,造成髓鞘和神經的損傷。」

「你說得好複雜,我聽不太懂。」

他淺笑。「簡單的說,當這些髓鞘被破壞之後,神經訊號的傳導就會變慢,甚至停止,然後出現不同症狀,而這些症狀是因人而異的,一般多發生在二十到四十歲之間,女性比例又高出男性兩倍,有血緣關係的親屬,為求保險起見,最好也去檢查一下。」

說完,他起身倒水,順口問:「怎麼?你認識的人有這方面的困擾嗎?我唯一能給的建議,就是叫病人的親友多陪陪他吧,目前為止,多發性硬化症的成因還不清楚,所以至今尚未研發出能根治的辦法,干擾素算是目前經臨床研究證實,可以延緩惡化的有效藥物,也就是說--」他搖搖頭,給了她一記「懂了吧」的眼神。

「會……會死?!」是這樣嗎?她嚇到了。

沈瀚宇點頭。「失明、殘廢,甚至於死亡,都有可能。」

「那……」她欲言又止,思忖著,她該說嗎?見不到親人最後一面,應該會很難過吧?!

他喝了口水,停下來看她。「你到底想說什麼?」

「先生在台灣的妹妹……」

一不留神,水杯掉落地面,尖銳的瓷器碎裂聲,劃過惶然跳動的心。他彎身去撿,怔忡抬眸。「晴?」

「對,好像是這個名字,那天打掃時,聽到太太在講越洋電話,好像就是說硬化症,還有那個叫什麼晴的女孩……」

雪白的瓷器碎片染上殷紅,艷色血河順著掌心往下滑,匯成彎流,一滴、兩滴.……  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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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之五  永恆


這是一個名為「回憶」的展覽。

一展出便造成轟動,擄獲了男男女女、老老少少的心,站在每一幅畫前,每一個人都屏息著,被畫中所流露的強烈情感震懾,沒人捨得移目。

從年幼時,楊桃樹下捧著書本的沈靜男孩和他懷中恬然安睡的女孩;到少年時,斜雨窗下並著肩,溫柔俊秀的少年與純情無邪的小小少女,沒有人會懷疑,畫中男女有多麼深厚的感情。

有時,也看得見稍稍年長的婦人與男子穿梭其間,威嚴的面容,慈祥的眼神……像是一部成長記錄片,記錄著最幸福的年少時光。

一名沒沒無聞的年輕畫者,一夕之間備受矚目,各大報藝文版爭相報導,將其譽為最有潛力的明日之星。

這是一個成功的畫展,同時,也是最深情的畫展。

在畫展展出的第六天,一名男子佇立在某張畫前,整整三個小時。

畫中,繪出男子的側影,迎著光,模糊的輪廓隱約勾勒出絕俊容顏,半斂的眼眉,藏住深潭裡的沉晦心事,身處陽光中,背景卻是一片黑暗。

矛盾,卻也強烈。

那張畫名為「光與影」。

畫名之下的簡介,只寫了幾行娟秀的字體--



光與影 晝與夜 潺潺流光的輪替

男與女 生與死 愛情天平的兩端

天堂 地獄 永不交集的 你和我



男子沉然而立,良久、良久--

沒有人留意到,兩顆清淚\悄悄自他的眼角滑落。



病房的門輕輕開啟,床上安睡的女孩立刻醒來。

「看護小姐,是你回來了嗎?」

來人一步步輕緩地走上前,不敢置信地伸出手,在她眼前輕晃了兩下,鎖不住焦距,他張了張嘴,發不出聲音來。

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情緒,他壓抑地轉過身,用顫抖的雙手,將帶來的花插上。

「我聞到野薑花的香味了。你終於買對一次花束,我很喜歡野薑花的香味哦!」她淺笑,下意識地伸手撫向胸前,觸不到本該存在的東西,笑意一收,她驚慌地摸索。「看護小姐,麻煩你幫我找找看,我掛在身上的那條鏈子不曉得掉到哪裡去了,那對我很重要,我不能失去它--」

他回眸,目光搜尋到落在枕邊的鍊墜,拾起放回她手中。

她撫觸著墜飾的輪廓,收進掌心,然後鬆了口氣,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。

「我記得你曾經問過我,為什麼這麼寶貝這條鍊子,它看起來價值不高。其實你錯了,它對我來說,意義等同於生命,因為這是我很重要的一個人送的,是他愛過我的見證。他長得很帥哦,如果你見過他,就不會老是問我,像齊先生這麼好的人,為什麼我不接受他了。生命中有了他,我已經沒有辦法再對任何男人動心。」

「可是,我把他趕走了。我說,我不需要他了;我說,我要重新開始;我說,他的存在會阻礙我得到幸福……其實,那些全都是騙他的,我只是想放他自由,失去他之後,我生命中已經沒有幸福了……」

她吸了吸鼻子,逼回眸底的淚,擠出酸到不能再酸的笑容。「看,我很厲害吧,他一點都沒有懷疑哦,虧他還那麼瞭解我,有時想想都好佩服自己,居然能夠成功 \瞞過他,而且一瞞就是三年,他要是知道一定會氣死,呵呵!反正我也等不到這一天,他就算不原諒我也無所謂,可是……可是……我好想他……好想、好想再見他一面……」再也撐不住顫抖的笑容,她哽咽地說出口。

「所以,每次想他想到承受不住時,我就會緊緊握著這條項鍊,感覺他還在我身邊,它是我寄托思念的依靠,這樣,我就有勇氣繼續撐下去……」

他雙手緊握住桌沿,怕自己會失控地衝上前,不是狠狠痛揍她一頓,就是緊緊擁抱到揉碎她。

眨去眼角的淚光,她動手想將項鍊戴上,扣了幾次沒成功,她羞澀地笑笑。「可能又要麻煩你了,幫我把鍊子戴上好不好?我看不到--」

他吸了吸氣,嚥回喉間酸澀,二度幫她繫上這條同心鍊。

「呃,還有,我這麼久沒寫信給我哥,他會擔心,可不可以麻煩你寫下我念的內容,用電腦印出來,不然他會認出筆跡。我不想再麻煩光彥了,我每次都做讓他很為難的事情,這次要他幫我隱瞞我哥,我哥知道後,一定會揍掉他半條命,可惜那個時候,我已經沒有辦法幫他說情了,真的對他感到很抱歉……」

想說情也來不及了,在問出醫院的地址後,他把齊光彥揍到必須去醫院掛急診的地步。

「看護小姐,麻煩你扶我起來,我有點渴,想喝水。」

他倒來半杯水,插上吸管,伸手扶她。正欲接過杯子的她一頓,怔然鬆了手,水杯掉在地上,蕩出清脆的玻璃碎裂聲。

「哥……?」

他抿緊唇,咬牙不吭聲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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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哥,是你對不對?我感覺得出是你……」他的氣息、還有被他碰觸的感覺,她到死都不會忘記!

她迫切地探向身後貼靠的胸膛,順著肩膀往上移,找到那張日夜思念的面容,她貪渴地撫摸著,以指掌記憶著深深愛戀的俊貌,然後牢牢摟住他的脖子,喊出聲:「哥,我好想你--」

「你還有臉說,沈天晴,你這個大騙子!」沈瀚宇瘖啞地低吼,用力回摟她。

「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….」她一遍又一遍地道歉,伴隨著淚\痕,死命地糾纏。

「來不及了!我說過,你要是欺騙我,我絕對不會原諒你,我們這筆帳有得算了!等你好起來,還有商量的餘地,否則,你就給我走著瞧!」他眸中也有淚\,說著狠話時,懷中的身軀卻不捨得稍放。

才離開多久,她就把自己搞成這樣,他果然不該離開她!十八歲時離開,讓她受盡苦楚,二十七歲時離開她,竟然是躺在病床,連命都快沒了,而她還可惡的打算連最後一面都不讓他見!

他就知道不該輕易相信她的保證,一輩子沒當過童子軍的人會有什麼童子軍人格?他真是笨得該死!

「哥,你不要生氣,我們這麼久沒見面了,我真的好想你哦,你不要一回來就凶我,我一點都感覺不到你的手足之情。」她軟聲低噥,鼻尖依戀地輕蹭他頸膚。

「少來!撒嬌也沒用了,誰稀罕跟一個把我耍得團團轉的人有手足之情!」說是這樣說,雙手仍是忙不迭地在她身上游移。她瘦了好多,幾乎只剩一把骨頭,他用力抱著,位於心臟的地方狠狠抽痛。

稍稍鬆了手,他上下打量她。「來,讓哥好好看看你。」

「我現在……變得很醜吧?」怎麼也沒想到,分開這麼久,一回來竟然讓他看見她病得最憔悴的模樣,他會不會很失望?本來還曾經在心中模擬過無數個見面時的可能性,她要打扮得美美的去迎接他,現在全毀了。

「不會。」他聲音沙啞地回答,五指輕輕梳順她的發,他還看過她流著兩管鼻水,頭髮都沒長齊的樣子,在他心目中,晴就是晴,從來就沒有美醜之分。

「可惜,我現在看不見你了……」她好想、好想看看他。三十歲的他,一定更有成熟男子的魅力。

他拉起她的手,放在他臉上,低聲說:「你可以感覺我。」

纖細的手指開始在他臉上滑動,看不見之後,觸感反而更加敏銳。「和我想的一樣,還是那麼帥,一定有更多女人被你迷倒了,對吧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那從來就不是他關心的重點。「想知道的話,自己爭氣點,趕快好起來,就可以親眼看到我了。」

「你--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?」

「會。我會在你身邊,看著你好起來。」

可能嗎?他也是醫生,應該比誰都清楚,這種病是好不起來的……

「哥,你知道嗎?在我知道自己的病之後,我並不難過,只是擔心而已,我擔心你不能承受。光彥、心蘋姊、還有我認識的每一個人,他們都會傷心,不過那總會過去,可是你不一樣,我不要你在我身邊,看著我被病痛折磨,然後殘忍地要你目睹我的死亡,我知道那會讓你崩潰,所以我不讓任何人告訴你,在最後的這段時間裡,沒日沒夜地記錄著我們的過去,我交代他們,將這些畫全留給你,日後你要是看到,就會明白,我掏盡生命中最後的光熱,把畢生的感情都留給你,而這些足夠支撐你熬過所有的悲傷……」

「我拚命地畫、拚命地想你,不斷和時間賽跑,爭取每分每秒,一直到看不見、下半身完全失去知覺之前,我手裡都還拿著畫筆,看見角落那幅畫了嗎?那是我畫的最後一幅畫,也是最捨不得與人分享的一幅。」

「看見了。」樹影之下,沐浴在月光中的男人與女人倚偎親吻,女孩胸前,靜靜躺著雙心項鍊,交融著吻與淚\,淒傷卻也甜蜜。

這是他們之間最後的情感紀錄,在他新婚那一夜。

「可惜的是……總覺得還少了點什麼,我現在卻連筆都握不牢了……」

「例如--光與影,晝與夜,潺潺流光的輪替?」

「你看到了?」

「嗯。」他輕應。「我來替你補上,好嗎?」

「好。」

得到她的許\可,他拿起筆,凝思了一會兒,在一旁輕輕寫下:



偷 一晌貪歡

換 一世情懷

從此 南方北方

地球的兩端

聚也相思 離也相思



「天堂地獄,愛情天平的兩端,永不交集的你和我。」不該是他們的結局,這,才是他要的。

「你寫了什麼?」

「不告訴你,這是懲罰。」

「哥--」她抗議。

「晴,我們之間,不需要太多言語,對不對?」

她靜默了下。他繼續又道:「我們已經錯過太多、太多了,是不是兄妹又如何?有沒有血緣又如何?我們之間親密的從來就不是肉體,你那些畫想告訴我的,不就是這些嗎?那麼,世俗的規範又有什麼關係呢?看了你的畫之後,我一直在回想你十五歲以前的日子,同樣是你,同樣是我,為什麼要有差別?人類的生命是那麼脆弱,這一次,我想放縱自己,只要我的心沒變,你的心也沒變,這樣不就好了嗎?」

「哥--」可以嗎?真的可以這樣嗎?

當一個人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,許\多事都顯得微不足道了,她想把握住僅剩的生命,為他燃燒最後的光熱。

輕輕地,她笑了,她想,這會是她這輩子最美的笑容。靠在他臂彎,低聲問:「哥,你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?」

「打死我都不敢忘。」

「外面……是不是又在下雨?」她聽到雨聲,也聞到泥土的濕氣。

「沒關係,很快就會停的。」

「那,等雨停了,你不可以食言哦!」

「放心,我這不就趕回來了嗎?你現在就可以開始想,雨停後要去哪裡了。」

「我想看雪。感覺冰冰涼涼的雪花落在掌心裡,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看過雪呢,可惜這個時候,台灣看不到雪....」

「沒關係,我可以帶你去日本、去瑞士,去所有看得到雪的國家,保證讓你看到一大片皚皚白雪。」

「可是,我現在看不見了……」

「你可以感覺。」

「我的腳,沒有知覺,不能走了……」

「我可以抱你、背你、幫你推輪椅,辦法多得是。」

「我體力大不如前,很容易疲倦,走不遠。」

「那就不要走遠,等你累了,隨時可以靠在我身上休息,我體力比你好。」

「我會抽筋、疼痛,像針刺一樣難受。」

「我幫你按摩,做物理治療,別忘了,我是醫生,懂得怎麼照顧你。」

「我會拖累你……」

「胡說,你只會給我快樂。」

她說一句,他答一句,終於,她展顏笑了。

「真的嗎?那,哥,你快幫我祈禱,讓雨早點停。」她已經等好多年了,這也許\是她生命中的最後一個生日,再等不到,她恐怕……再也沒力氣繼續等下去了。

「好。」他輕道,喉間湧出的酸意,強自嚥下。

「哥,你窗戶沒關好是不是?雨水打進來了。」她摸了摸臉上的濕意,一顆、兩顆,滴在她臉上。雨水,是溫熱的嗎?

「對不起,我立刻關上。」他忍住哽咽,胡亂抹去臉上的淚\。

「不用了,你不要走。我好累,你抱著我,讓我睡一下好不好?」她疲倦地沉下眼皮。

「好,你睡,我一步都不會走開。」他小心摟抱住她,輕輕拍撫。

「嗯,你說的哦?不可以不見,不可以再讓我找不到你了哦!」

「誰會像你這麼皮啊!從小到大,每次亂跑的都是你,要我滿村子找人,把你拎回家。」不論過去、現在,他一直都在原地守候,不曾走開過一步。

「呵--」她相信,不管她躲到什麼地方,他一定找得到她的。她安心地閉上眼,聲音逐漸模糊--「哥,我好像忘了告訴你一句話了……」

「什麼話?」

「等我醒來……等我醒來後,一定告訴你……」

「好,我等你。」他輕聲承諾。

微風吹動未完成的素描手稿,一頁頁隨風翻飛,定在其中一張凌亂的字跡上-----



如果 我還能再多活一天

我要勇敢告訴你--我愛你
將我最後的 僅有的 二十四小時的美麗獻給你
等待來生 化為秋蟬 為你吟唱一個夏季的纏綿
風乍停,窗外紛飛細雨止息。
二OO三年七月七日,天空,放晴了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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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別

  自從生病之後,沈天晴的體力直走下坡,常常一不留神就陷入昏睡。隨著日子一天天地流逝,她的生命也在流逝當中,健康狀態每下愈況,昏睡的時間愈來愈長。

  為了不讓哥擔心,她總是強撐著不讓自己失去意識,她知道她每昏睡一次,哥就要提心弔膽一次,怕她這一回再也醒不過來……

  抽筋、疼痛的次數愈來愈頻繁,想拿個東西,手指頭也動得不甚順暢,吃東西時,逐漸感到吞嚥困難,最後就連多說幾句話都快耗去她所有的精力,她心知肚明,她快撐到極限了。

  偽裝成了極艱難的一件事,她漸漸力不從心,漏洞百出,哥或許早就發現了……

  昨晚,又不小心睡著了,醒來後是在房裡,她摸索到床頭的陶偶娃娃,指尖頓了頓,再移到左方。

  她感到口乾舌燥,記得水杯好像是在這個地方……

  她碰觸到杯子了,手指卻不受控制,握不緊杯緣,掌心一陣空虛,然後傳來玻璃碎裂聲。

  哥──沒聽到吧?

  她心急地摸索地面,身體失去平衡,跌了下去,她一心只想在他發覺前收拾好地上的碎片。
  
  指尖有刺痛傳來,也許是割傷了,但是傷口應該不大,她不怎麼覺得痛,這種小傷口血不會流太多的──

  突然,一雙有力的大手扣住她,身子一陣騰空,她又回到床上。「哥?」

  「嗯。」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,也不曉得來多久了。

  一張面紙壓上她帶傷的指尖。「以後叫我一聲就好。」

  「被你發現啦?」她吐吐舌,故作輕快地說︰「小時候打破碗盤都會被媽媽罵呢,可惜你比媽媽精明,想逃避責罰都不行。好吧,你可以打我屁股,但是只能打三下,不准討價還價。」

  他不吭聲,沈默地幫她止血、上藥、纏上紗布,倒了杯水放在她手中,然後才回頭清理地面的碎玻璃。

  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,扯出虛弱的笑。「哥,我肚子餓了。」

  將碎玻璃以報紙包好丟入垃圾桶,他抬頭看了她一眼。「妳想吃什麼?」

  「嗯……土地公廟前賣的紅豆餅好了。」

  「很遠。」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
  「人家想吃嘛!」

  他眸光深沈地盯視她數秒。「好,我馬上回來。」

  聽到關門聲,她抽乾了力氣,整個人虛脫地倒回床鋪。

  頭好昏,天地像在眼前旋轉,要命的痛楚又在此時造訪,她隱隱抽搐,顫抖的手探向床頭,如同每一回先碰觸到老公公陶偶,胸口一暖,她有了撐下去的力量,移向右邊的止痛藥……

  止痛藥早她一步被拿起,取出標準的劑量與水杯讓她吞服。

  她驚嚇得動彈不得。「哥……」

  他還是悶不吭聲,不發一語地替她按摩痙攣的雙腿。

  一滴、兩滴,溫熱的水氣掉在她腿上。

  「哥,你不要這樣,不要哭……」她憐惜地輕撫他微濕的面頰,他好像──又瘦了些。

  「我沒事。」沈瀚宇僵硬地回了句,第三滴、第四滴水氣,無聲滴落。

  「哥!」好痛,心好痛,遠超過病體的痛,她最在乎的人在為她落淚……

  「我說我沒事!妳都沒事了,我該死的怎麼會有事!」他挫敗低吼,聲音一啞,再也說不出話來。

  她伸手摟住他,沈瀚宇將臉埋進她肩頭,顫抖著,相擁。

  窗外細雨流光輕洩,竊不去,情癡幾許。

  左肩,一片溼熱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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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夠清醒的時間,愈來愈少。

  她的生命,裝在一只沙漏中,剩下多少,幾乎可以估計,但是她還有太多牽掛,哥的樣子讓她好擔心,他已經連著好幾夜不睡,呆呆地看著她到天亮了。

  他以為她不知道,就像她刻意掩飾的病痛,其實彼此對這一切都心知肚明。

  她怕萬一她走了,哥會受不了的,他一定會瘋掉。

  她去了大毛家一趟。哪一天她不在了,她希望能有人幫她看著他,走過這一段。

  大毛送她回來時,在門外驚呼︰「哇咧──妳哥瘋啦?」

  「怎麼了?」她不解地詢問。

  「嘖嘖!」大毛不敢恭維地搖搖頭。「妳家活像遭小偷,裡裡外外每個角落都被翻過一遍了,有夠慘。」

  怎麼會這樣?正欲發問,沈瀚宇已經發現門口的她,一聲暴吼轟來。「妳跑到哪裡去了!」

  哥從沒用那麼火爆的口氣對她說過話,她一楞一楞地解釋︰「我去大毛家──」

  「去大毛家?!妳現在什麼身體妳會不知道嗎?就算要去,為什麼不能等我回來,一個人到處亂跑是存心想自殺是不是?」

  「我、我有打電話叫大毛來接我……」

  「小晴送到家,我先回去了!」大毛立刻腳底抹油,以免捲入戰場。

  別怪他不講義氣,沒人會頭殼壞掉去惹一個抓狂中的男人。

  「哥,你冷靜點聽我說──」

  「妳事前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?妳行動不便,又看不見,難道不知道我會擔心嗎?妳曉不曉得我回來看不到妳,心裡有多恐懼?也許妳突然病發,也許妳被送進醫院,也許妳迷了路,找不到方向回家,也許妳又偷偷躲起來,自己忍受病痛不讓我知道,也許……也許還有太多可能性會讓我失去妳,只要想到這些,我還冷靜得下來嗎?我幾乎翻了家裡每一個角落在找妳,找妳可能留給我的隻字片語……」他一口氣吼出滿腔的怒火,壓抑在怒火下的,是極端的恐懼。

  說穿了,他只是害怕,害怕失去她。

  她懂了,眸底泛起淚光,試圖靠近他。「哥,我沒事──」

  「妳走開!反正妳沒有我也可以,妳什麼都不需要跟我說,病發時也可以自己堅強地熬過去,我只是多餘的,我什麼忙都幫不上──」他手一揮,不讓她靠近。

  她很清楚,他不是氣她,而是氣自己無法為她分擔絲毫苦痛,氣自己的無能為力,還要讓她強顏歡笑地在他面前苦撐……

  「不是的,哥,你很重要──」她伸手,再度被他揮開,她突然一陣暈眩,失去平衡感,由輪椅上跌落,他趕緊接住,心臟差點停掉。

  「晴,妳別嚇──」

  她一仰首,吻住他的唇。

  他閉上眼,心痛地摟緊她,相貼的唇畔嚐到鹹澀的水氣,分不清是她還是他的淚。

  「這樣,就不怕了吧?」將自己揉入他懷中,以實質的體溫安撫他惶懼的心,低喃:「下次我去哪裡一定會告訴你,讓你陪著,別生氣了好不好?」

  「妳每次都騙我。」信用破產的小騙子。

  「這次不會,我發誓。」他情緒逐漸平定下來,她放下心,窩進他胸懷,聲音漸弱。「我可能又要再睡一下了,兩個小時後叫我,晚上我們還要一起看星星,別讓我睡太久。」

  「嗯。」他輕應,溫柔地抱她回房,捨不得離開她,也跟著在一旁躺下,陪她小睡一會兒。
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
「晴,醒醒。」

  聲音溫柔的呼喚,催促她由睡夢中掙脫,睜開眼時,有一瞬間茫然得不知身在何方。

  「清醒了沒有?妳不是說要陪我看星星?」

  「星星?有嗎?」她忘記了,最近記憶力愈來愈差,有時早上說過的話,晚上就不記得了,可是卻常常想起小時候的事,真奇怪。

  「我剛剛夢見媽媽了,她問我是不是要去陪她……好奇怪,媽媽不是在煮飯嗎?她早上去買菜時還問我要吃什麼……」

  「閉嘴,不要再說了!」沈瀚宇一陣心驚,嚴厲斥喝。

  夢見往生的親人,這代表什麼?他不迷信,卻忍不住心頭發寒。


  「都說妳是小笨蛋了,既然妳連晚餐都睡掉了,現在當然是半夜,不黑黑暗暗難道還要有十個太陽等妳射?乖,閉上眼睛再睡一下天就亮了。」

  「那你陪我睡?半夜醒來找不到你,我會怕……」

  「不會,我再也不會讓妳找不到我。」他摟緊了她,想安撫的,分不清是她還是自己。「沒事的,沒事的,哥會一直陪著妳,不要怕……」

***

  沈天晴的思路時而清楚、時而混亂,清楚時,會如往常般陪著他說說笑笑;混亂時,總是分不清楚過去現在。他看在眼裡,心痛得難以言喻。

  他想送她去醫院,但她堅持不去,她要待在她最熟悉的地方,如果把她丟到陌生的環境裡,她找不到路回家,會害怕。

  這兩天,她老是說夢見爸媽,他每聽一次就不寒而慄,厲聲斥責她不許胡說。

  夜裡,他再也不敢合眼,深怕一不留神,她就會忘了呼吸,他必須時時刻刻提醒她睜開眼……

  這天清晨她醒來,表情一片空白。

  「哥,我昨晚又夢見爸媽了。」

  心一沈,他低斥:「我不是叫妳──」

  她恍若未聞。「他們在一起,日子過得很平靜。他們的樣子沒變,一點都沒有老,我一眼就認出來了,媽媽還是和以前一樣慈祥,她說她不會再打我罵我了,然後還問我,要不要過來陪他們……哥,我好想爸媽,好想去陪他們,可是、可是那裡沒有你,我捨不得你,我怕你想我的時候,會找不到我,我不知道,該怎麼辦……」

  「那就別去,留下來陪我!」沈瀚宇緊緊地抱住她,不敢鬆手片刻。

  「可以嗎?」她表情一片茫然。

  「可以!只要妳對自己有信心,就可以!」

  她眨了眨眼。「哥,你知不知道,黃泉路是什麼樣子?會不會很黑、很暗?可不可以帶手電筒去?你知道我一向怕黑、怕孤單的,如果沒有人陪,我一定會嚇哭……」自從那年父母相繼離世,她一個人待在這空盪盪的房子裡開始,她就怕極了黑暗,怕極了被拋捨下來的孤單。

  「晴,妳想要我陪妳嗎?我說過,我再也不會讓妳找不到我,只要妳一句話,我哪裡都陪妳去。」

  要嗎?

  她偏頭思考。「我也答應過你,以後去哪裡都會讓你知道,現在我告訴你了,可是,我不知道要不要你陪……」

  「沒關係,妳可以慢慢想,想好再告訴我。」他微微鬆手,抱她起身梳頭。「來,我們去吃早餐,吃完去大毛家串串門子,妳好幾天沒去了,大毛的兒子很想妳。」

  「好。」她甜甜笑了。

  小小毛很黏她,於是大毛就說,既然他們和他兒子那麼投緣,乾脆收了當乾兒子,反正他們不結婚,將來也好有個兒子孝順他們。

  她笑著附議,和哥一起包了個大紅包給乾兒子。

  其實他們心裡都清楚,大毛是怕沒人給她送終,要兒子為她戴孝……

  一整天,她精神特別好,好到不可思議,賴著他說了一堆話,像個剛發現說話樂趣的小娃娃,聒聒絮絮講個不停。

  她抱乾兒子,陪他玩了一個小時;又和他到溪邊去,要他抱著她,踩踩水花。經過田間小路,嚷著要吃楊桃,他爬上去摘了一顆。

  她已經很久沒有笑得這麼開心,精神好得出乎尋常,他心底隱隱有股不安,怎麼也不願往迴光返照的方向去想,寧可相信會有奇蹟發生……

  傍晚回家時,她還一路嚷著晚餐要吃他煮的海鮮拉麵,誰知一進了家門,她就像顆洩了氣的皮球,倒了下去。

  「晴!」他心驚,立刻抱她回房。「妳休息,不要說話。」

  「哥……哥……我胸口好悶,快不能呼吸了……」她揪著他胸前的衣服,慌急地攀附。

  「別怕,哥在這裡。」貼上她的唇,想將氧氣渡入她口中,也將生命力分送給她,如果可以,他真的願意將生命分給她,只要讓他活到她生命最後一天就好!

  心急地取出床頭的藥,和著水想讓她服下,但是她根本吞不下去,難受地又嘔了出來,不管他試多少次都一樣,

  「晴,妳乖,吃了藥就會好一點……」他沒有辦法,將藥丸含在嘴裡,嚼碎了強迫送進她口中,再用水強灌進去。

  她還是吐,痛苦得直流淚。「哥,我好難受,我可不可以不要吃了……」

  見她這個樣子,他實在不忍心讓她再受更多的折磨。

  「好,晴不想吃,那就不要吃了。」

  她伸手,攀住他肩頭。「哥,你抱抱我……」

  他小心地想移開身體的重量,啞聲道:「我會壓痛妳。」

  「沒有關係……」緊摟住他的腰,肢體親暱相貼,怎麼也不肯放。「哥,你記不記得,小時候我老是躲著要你找,但是都會被你找到……」

  「知道妳有多皮了就好!」他將頭埋在她肩上,悶聲道。

  「但是這一次,我可能會躲很久很久,久到讓你找不到……」她輕喘了兩下。「哥,我想過了,我死了以後,你就回去找大嫂,不要陪我。」

  「妳──」他抬頭瞪住她。

  她根本早就打算好了,卻故意挑在這種時刻來告訴他。

  「妳……不是怕黑、怕孤單嗎?」他輕道,聲音顫抖。

  她搖頭。「沒關係,我有爸爸,有媽媽,他們會陪我,那不是好地方,你不要去。」

  「晴……」他說不出話來。

  「我已經自私地佔住你半年了,這半年……我很快樂,你已經給了我一輩子的幸福,這是我……從來都不敢奢望的……夠了,該把你還給心蘋姊了,她還在等你……她好愛、好愛你,你不能忘記……」

  心蘋愛他,那她呢?她為什麼不說說她自己?「妳……不要我嗎?」

  她想要啊,可是要不起。「對不起,哥,我太想爸媽了,我要先去陪他們……」

  「不許!」他大吼。「妳去陪他們,那我怎麼辦?妳要丟下我不管嗎?」

  「我、我……」她哽咽得難以成言,淚水洶湧滑落。「你還有心蘋姊。」

  「我不要,我只要妳,晴,我只要妳陪在我身邊。當一輩子兄妹又怎樣?不能肌膚相親又怎樣?無法結婚生子又怎樣?我還是只要妳,妳聽到了沒有──」

  他吼得好大聲,吼得她耳膜生疼。

  眨了眨眼,淡淡光束穿過角膜。「奇怪……哥,我好像看見你了……」

  他微震,說不出地一陣寒慄。

  她伸手,撫上他清俊憔悴的面容,心,好痛、好痛,他的淚水,一顆顆落入她掌心。

  「哥,你不要哭,我死了以後,還是不會忘記你的……」她一遍又一遍,來來回回撫觸他的臉龐,以指掌記憶。「我好久、好久沒看見你了,你長得很帥哦,我好怕會忘記你的模樣……」

  「那就趁現在好好看著我,牢牢記住我的樣子,我們誰都不要忘記誰。」他深深地凝視著她,以便儲存日後思念的依據。

  「嗯。」這張臉,她要牢牢記住,永生永世不忘。「哥,你可不可以吻我,最後一次,最後一次了……」

  他俯身,心碎地吮住她的唇,輾轉吻出一世的愛戀,一世的辛酸,一世的相思情愁……  
 
  她滿足了,很滿足,他的吻告訴她,他的心情與她一樣,這一生她愛過,也被人如此愛著,不該有遺憾。

  雖然,他從沒對她說過他愛她。

  「哥,你答應我,一定要回去找大嫂,只要把我放在心裡偷偷想念就好,不要讓別人知道。」

  他不語,只是不斷地吻著她滑過頰畔、耳際、頸間的淚痕。

  「天色……好像暗了,哥,我又看不見了……」她用力地眨眼。「哥,你去開燈,我怕黑……」

  「好!我立刻去,妳不要怕!」他用了最快的速度打開屋裡屋外所有的電燈開關,再回到她身邊,牢牢地、顫抖地緊抱住她。

  「好像……真的很晚了。」她放棄尋找光明,疲倦地垂下眼皮。「哥,我想睡了,你唱歌給我聽……」

  「好……」他強忍哽咽,努力由發酸的喉頭逸出聲來,哼出她最愛的那首太湖船。

  山清水明幽靜靜,湖心飄來風一陣……

  走音了!

  她嘟嚷:「哥,你認真點唱,都唱得零零落落的。」

  「對不起、對不起,我重唱。」

  「山清水明幽靜靜、山清水明幽靜靜……」下一句是什麼?他記不起來了,淚水淹沒了他的聲音。

  他的聲音變得好遙遠,遠得難以捕捉,但是她沒有忘記叮嚀:「吃晚飯時要記得叫我,別讓我又睡過頭了……」

  她記得,她記得她還要吃他做的海鮮拉麵……

  那一晚,他唱了整夜的太湖船,唱到聲音都啞了,但是她沒再醒來過,也沒吃到他為她做的海鮮拉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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